小川洋子之《活著,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

活著 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  

書名:《活著,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

作者:小川洋子(Yoko Ogawa)、河合隼雄

譯者:王蘊潔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3.04初版

 

【讀後心得】:

 

本書由「時報文化」出版,有點奇怪,畢竟時報並未出版過小川洋子任何作品,或許是因河合隼雄先前出版過村上春樹和吉本芭娜娜那二本吧!這本倆人的對話集,翻開第一頁就讓人期待不已。河合隼雄於2007年去世,使得本書篇幅略短,一下子就讀完,且時間點還蠻早的,內容多圍繞在《博士熱愛的算式》一書上,不能針對小川洋子其他作品多作討論,顯得可惜。

 

小川洋子是我很喜歡的一位日本女作家,從《博士熱愛的算式》起開始注意到她。這本對話集,是她與河合隼雄二人建立於《博士熱愛的算式》的起點上,許多之前閱讀與觀影時的莫名觸動和小小感受,都在這本對談集中再次被解釋述說。他們針對作品、人生觀,反映出死亡及如何看待生命價值;書中談論了對於數字的熱愛、作家和心理學家的虛構和真實性,還有宗教和信念的價值衝突,延伸到生命的意義和追求,多了一份親切的感覺。

 

因為河合隼雄心理學的背景,這本對話集的對談中,二人各自分享創作過程和臨床治療的經驗,幽默風趣中也道出對生命的熱情與關懷。可見他們對各自身分所代表的工作意義和社會價值,有著深入的探討。或許是小川洋子的個性風格,總是見到對方說得多,她說得較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也窺見她對河合隼雄的尊敬。

 

雖然河合隼雄已去世,不過對讀者而言,最幸福的莫過於能從他留下的作品一窺他的見解和思維。有趣的一點是河合隼雄對任何事情都很有興趣,也能感受到他做足了功課,把對話者當成了朋友看待,進而挖掘出更多有趣的東西和隱藏的想法。最後還能從對話中觀照回自己與病患的心理治療歷程,進而表述出不同層次的抽象概念。

 

閱讀這本人生對話集,有幾段特別讓人有所感觸:

<友情誕生時>

對談中提到修繕古物、古蹟的人,在修理布時,當新布比舊布更牢固,反而會造成破壞,和被修繕的物品之間的力量關係不能有差異。就如同在心裡臨床上,通常助人者過於強悍,受助者往往反而受不了,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能在這種時候和對方保持相同的力量,配合對方的強度,才能走完治療過程。如同生活中,父母、老師常以愛之名的幫助與關懷,太過強勢反而造成另一種傷害;只有雙方力量相當,站在彼此的角度發揮同理心,才有辦法產生信任的對話。

 

<西歐一神教的人生觀>

提到日本與歐美文化差異,面對色情片與二戰時納粹屠殺罪行的反應,也有不一樣的解讀。日本人可以為某種不負責任,或者說是模糊而存在,但歐美人就無法接受。這並不是堅韌,而是文化的關係,納粹屠夫認為人的價值必須一致清楚,否則人的尊嚴價值將為之崩潰,一旦道了歉,人格就會崩潰。這篇讓人聯想到德國、日本二國因民族性不同,面對戰爭迥然不同的反應。不過,我覺得河合隼雄的說法與史實有點矛盾,相較於台北捷運的波卡爭議,本篇更是值得讀者細細省思。

 

* 關於心理治療:

 

小川:老師,您聽過很多人訴說內心事,但不能告訴任何人。

河合:所以,必須有顆堅強的心,才能做到只聽不說。 (p.42,<虛構故事的功效>)

 

河合:正常人為了好玩而玩的沙盤最無趣。換句話說,正常人懂得如何掩飾,

      有重大問題的人,想掩飾也掩飾不了。即使想重現前一天看的電影中的某個場景,

      也會如實反應出內心的問題。 (p.71,<沙遊>)

 

河合:我從來沒有拉病患一把的感覺,而是從病患身上得到磨練、學習、磨練、學習,

漸漸地到訓練。差不多是這樣的感覺。 (p.73,<沙遊>)

 

河合:……現代人往往無法接受小說中出現太理想的狀況,但我的病人在改善的過程中,

      經常會發生類似「一出門,就看到一億圓掉在地上」的情況。實在太有意思了。

小川:那些巧合發生在病患身上嗎?

河合:我認為有些「場所」容易發生這種事。當對自己有利的巧合即將發生,

      如果否定這種可能性,認為絕對不可能發生,那就真的不會發生。

      認為路上不可能掉東西的人,走路只看前面,即使地上掉了很多好東西,

      他也不可能撿到。但是,認為路上可能掉了什麼東西的人,就會撿到好東西。

小川:所以,只是「發現」原本就存在的東西。

河合:沒錯。所以,我想說的是,搞不好我們周遭有很多這類的巧合,

      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 (p.58—60,<發現「偶然」>)

 

河合:當對方說「我沒辦法去上學」時,如果回答「其實你辦得到」,

      就代表我沒有接受對方因為沒去學校而產生的悲傷,而想掩飾。

      只要說一句:「是嗎?」就可以和對方一起難過,但千萬不能失去希望。

      只要不失去希望,緊緊陪伴在旁,就很完美了,但要做到這一點,真的談何容易。

小川:日常生活中,常會有想鼓勵別人,卻完全沒有鼓勵到的情況,

      有時候甚至半途而廢。

河合:這就是斷絕關係。用鼓勵的話題斷絕關係最帥氣,

      說「加油囉」其實就是在說「再見」。

小川:其實是在說「我先走一步」。

河合:「沒錯。所以,我們在和病患道別時不會說「加油」,

      而是用「你帶來的行李我會負責保管」的態度道別。 (p.127,<陪伴在身旁>)

 

小川:老師,您的工作必須保守秘密,很痛苦、很辛苦吧。
河合:簡單地說,聽到病患對我說「我殺人了」,一定無法承受,也會很痛苦。
      如果能向別人訴說,心情就會變得很輕鬆。上了年紀之後,就承受得起這些事。 

      這一陣子,我經常說:「我已經地球化」了。
小川:是變成接地線的意思嗎?
河合:嗯,最後就交給地球處理吧。
小川:就是「死不過爾爾」的世界。
河合:是啊是啊,一旦地球化了,無論聽到任何話都沒問題,而且,我轉身就忘了。
                                      (p.120—121,<遺忘的事再度浮現>)

 

* 關於死亡:

 

河合:如果硬是要區分無法區分的事物,就會喪失重要的東西。

      這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靈魂,這是我對靈魂的定義。

河合:靈魂就是試圖明確區分無法區分的事物時所喪失的東西,善惡也一樣。所以,

      從靈魂的觀點來看待事物,可以完全打破這些區別,完全消除是否有身心障礙,

      或是男與女之間的區別。 (p.28—29,<變成永恆的時刻>)

 

河合:我在書中提到,溫柔的根源就是意識到死亡。

      瞭解彼此都漸漸走向死亡,結果就會大不相同,但大部分人通常都忘了這件事。
小川:只要在日常生活中意識到「你會死,我也會死」,就會相互尊重,

      全盤接受對方,包括對方的缺點。
河合:從這個觀點看問題,八十分鐘也像八十年。
小川:於是,就實現了能感受到永恆幸福時刻。
河合:那一刻就成了永恆。 (p.31—32,<變成永恆的時刻>)

 

小川:如果對「個體」過度執著,就會走入死胡同。
河合:沒錯。「個體」其實無限寬廣,但人類往往只在自己所知的範圍內對「個體」執著。
      因為我是這樣的人,所以要這麼做,所以想要擁有那樣東西。
      「個體」其實沒有那麼單純,如果只是以此為基礎,

      在有限的範圍內進行合理的思考,不可能會有好結果,因為這根本就搞錯了前提。
小川:現代人往往沒發現自己不過是巨大潮流中的一小部分。
河合:在大潮流中思考「個體」,是認識「個體」時很重要的態度。

                            (p.96,<對「死亡」的想法,對「個體」的執著>)

 

* 關於寫作與人生:

 

小川:來到科技已經發展到極限的當前階段,模糊比嚴謹更讓人輕鬆自在。

河合:是啊。所以,日後必須好好考慮嚴謹和模糊共存的問題,雖然在邏輯上自相矛盾, 

      但人必須擁有自相矛盾的事物。有時必須黑白分明,有時又必須保持模糊。   

                                            (p.116—117,<嚴謹和模糊共存>)

小川:故事才能支持個人。

河合:自然科學的成果能變為公式,均等地適用於所有人,但個體可以創造故事。

                                                 (p.119,<嚴謹和模糊共存>)

 

即使自然科學再發達,能以理論說明人類的死亡,仍然無法解決我的死亡、我親人的死亡這些問題。若問:「為什麼會死?」,「出血量過多致死」這樣的回答毫無意義。只有故事,才能讓我們接受這種恐懼和悲傷。回想、談論死中的生,無中的有,才終於能夠接納死亡。人在擁有故事之後,才能把身體和精神、外在和內在、意識和無意識結合,將自己統合為一。人往往因為表層的煩惱而感受不到陷入深層世界的煩惱。表面的部分可以透過理性強化,內在深層的混沌卻無法用富有邏輯的語言表達。只有故事能使之浮出表面,和表層的意識結合,讓心變成一個整體,進而和他人產生連結。只有寄託在故事中,才能用言語表達原本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混沌。人活著就是創造適合自己的故事。

 

當我看到這樣的解釋時,首度感受到寫作的意義順暢地滲入內心。河合老師綻放的光芒,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我靠蒐集那些稱不上是理論的理論,費力建立起來,虛張聲勢的盔甲,把我內心無法自處的混沌引導至全新的方向。

 

啊,對啊,我並不是認為自己是作家而寫小說,既然每個人都在活著的時候創造故事,因為我是人,所以才寫小說。既然每個人都在活著的時候創造故事,因為我是人,所以才寫小說。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寫小說?」等於在問我「為什麼活在世上?」這個問題是隱藏在表層盔甲底下深處的混沌,當然難以現實的道理說明。正因為無法說明,所以我寫小說…… (p.138--139,小川洋子,兩個人的軌跡--有點長的後記)

 

河合隼雄是一名臨床心理治療學者,為了治療病患的心理疾病常常必須要聆聽,甚至引導病人說出自己的故事;而小川洋子認為自己是人,所以才寫小說,進而成為一名以寫小說為志業的作家。倆人乍看沒有交集的行業,卻意外插出火花,成為彼此惺惺相惜的好友,這份情誼於本書中更是值得一提。

 

小川洋子為了寫作常常須要蒐集許多的素材,在參觀德國奧斯威辛集中營後寫下《安妮.法蘭克的記憶》;2005年是日本御巢鷹山日航失事二十週年,小川洋子讀著相關書籍,看著五百二十位罹難者的資料,每一行字都是一個故事,都記錄著每個人到那一刻為止的人生故事。在紛擾繁雜的世界,每個人都在創造自己的人生,也寫著屬於自己的故事。縱或過程不全然幸福快樂,但只要有故事,就能讓人勇敢地接受生活裡的恐懼與悲傷。

 

河合:愛因斯坦說,光的速度最快。其實他錯了,還有比光更快的。

小川:希望。 (p.131,<陪伴在身旁>)

 

《活著,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樸實帶點幽默的文字中,表達了極精簡的概念,不拖泥帶水。和小川洋子以往作品中呈現的氛圍有著極大差異,作品裡那份孤單與不安,在對話集裡似乎感受不到,反而是愉快開朗的氣氛,充滿對生命的熱情,也許這才是日常生活中的她吧!推薦給喜愛小川洋子的讀者。

 

 

【內容簡介】:

 

人生就像是小說。當現實和故事的界線消融,合為一體,就能清楚看到重要真相。

內斂、靈動、沉穩、幽默,河合隼雄與小川洋子的人生對談集。

只要有故事,就能讓人勇敢地接受恐懼與傷悲。

本書為日本知名小說家,《博士熱愛的算式》、《祕密結晶》作者小川洋子,與集心理學家、前文化廳長、作家身分於一身的河合隼雄的精彩對談集。亦是河合隼雄繼與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合作後,再度和日本當代重要小說家之對談實錄。

日本兩大文化人在活潑生動的對談中,各自分享小說創作過程與臨床診治經驗的獨特體會;彼此心靈動靜交會間的字句珠璣不僅充滿智慧和幽默,也道出對生命的共憐悲憫和勃勃熱情。

 

【作者簡介】:

 

小川洋子 (Yoko Ogawa) (詳見前作心得)

 

河合隼雄

1928年出生於兵庫縣。臨床心理學家、京都大學教育學博士。京大理學院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並前往瑞士的榮格研究所學習,成為日本首位獲得榮格學派分析師資格的學者,為理解和實踐榮格心理學貢獻良多。曾經擔任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長和文化廳長。著作、譯作眾多,五十歲後開始學習的長笛,達到開演奏會的水準,個性幽默,愛開玩笑,自稱「日本說謊俱樂部」會長,活躍於各個領域。2007年七月十九日逝世。

 

【譯者簡介】:

 

王蘊潔 (詳見前作心得)

 

【目 錄】:

 

I靈魂的所在:
<友情誕生時><在數字的引導下><變成永恆的時刻>

<小孩子的力量><虛構故事的功效>

 

II活著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
<發現自己的故事><發現「偶然」><能不能沉默?><沙遊>

<原罪和故事的誕生><在多神教的日本誕生的《源氏物語》>

<對「死亡」的想法,對「個體」的執著><「原罪」和「原悲」>

<西歐一神教的人生觀><嚴謹和模糊共存><遺忘的事再度浮現><陪伴在身旁>

 

<兩個人的軌跡--有點長的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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