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洋子之《貴婦人A的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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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貴婦人A的甦醒》

作者:小川洋子(Yoko Ogawa)

譯者:王蘊潔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7.09初版

 

【讀後心得】:

 

這本《貴婦人A的甦醒》在小川洋子作品裡,並不怎麼有名氣,但她筆下的故事總是讓人感傷,該如何來形容呢?明明很平淡的情節,架構也滿簡單的,只不過運用了不同的元素,就營造出截然不同的氣氛。冷冽中帶點溫暖的文字,總是很吸引人,非常精彩好看,小川洋子的故事,總是讓人感動與深思,這本也沒讓人失望。

 

舅舅把頭伸進北極熊的嘴巴,父親則被書本活埋了。我始終無法認為他們倆個人的死毫無關聯。  

也許,他們都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走向死亡。雖然她們的臨終象徵了各自的生命,但也或多或少緩和了突然暴斃帶給親人的打擊,使我不至於感到過度哀傷和殘酷。……然而,只有在死亡這一點上,他們僅僅地結合在一起,幾乎可以說一體的了。 (p.19)

 

故事是從這位外甥女決定和神祕的和由梨舅媽一起生活開始說起,女主角是一位大學生,爸爸因腦溢血死於研究室,遭逢父喪,頓時失去依靠,大學即將畢業的她,必須挪用舅舅的遺產繼續完成學業,因此搬去投靠舅媽順便照顧她的生活起居。面對新生活,首先最令人頭痛的是舅舅生前蒐集的動物標本,以壓倒性的姿態佔據了整幢房子;舅舅突然死於心肌梗塞,舅媽每天執拗的重複著刺繡的儀式,在先生遺留下的動物毛皮與標本蒐藏品上刺繡是她唯一的慰藉,只有藉著這樣的儀式,她才感覺到與丈夫相連,也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她的悲傷。彷彿繡上自己的名字在他曾經珍藏的東西上,舅舅的靈魂才可以甦醒、她的生命彷彿也得到了救贖。

 

刺繡是我唯一的心靈慰藉,就好像在翻閱舊相冊一樣,可以和遙遠的回憶對話。

我只是想陪伴在我丈夫身邊,才會在他的遺物上一針一線地繡上自己真正的名字--Anastasia(安娜塔西亞)。在俄文中這代表甦醒的意思。」 (p.47)

 

《貴婦人A的甦醒》是以外甥女的口吻寫成,發生在一個稱為「猛獸館」的宅邸,裡面有著無數珍貴的標本,是事業十分成功的舅舅蒐集的稀奇動物標本。俄國籍血統的舅媽不斷地在任何東西(擺飾、動物標本、枕頭)上繡著「A」,刺上玫瑰圍繞著英文藝術字體的字母A。在偶然的機會,舅媽說出了她過往住在城堡的回憶,她擁有許多俄國皇家的照片,頓時她變成了遠從俄國嫁到日本的落難公主-安娜塔西亞(Anastasia)。

 

外甥女的男朋友-兩顆(書裡的暱稱),一位患有強迫精神官能症的男生,也一起住進了這棟大宅第裡。每當走進任何一幢建築物前,兩顆都要做一系列很奇怪的儀式,得先在門口轉八圈,再像跳遠般用力跳進門內,儀式沒有完成,就只能待在屋外,嚴重時,這樣的儀式是無法輕易終止的。在一針針的縫合中、在門前一圈圈的旋轉站定後,在這屬於舅媽和兩顆的儀式中,二人都透過按部就班的順序,讓自己的心靈安定,也讓生活順利的運轉下去;讓那些無所適從的情感,有了寄託。本書就圍繞在主角、舅媽和其男友三人之間,從不熟悉到彼此互相包容,並展開本書的主線故事身世之謎的追尋過程。

 

有一天,舅舅珍貴的蒐藏品引來了虎視眈眈的標本仲介商-小原先生,他自稱是自由作家前來拜訪,對動物標本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小原對舅媽在標本上刺繡感到不以為然,卻因此探詢出她的真實身分,他發覺A夫人極有可能是俄國凋敝衰敗之「羅曼諾夫王朝」最後一位公主,於是展開了一段疑真似假的追尋。原本只想從A夫人身上獲得標本的代理從中牟利,卻沒想到在追尋沒落貴族身世的同時,小原慢慢投入了真摰情感來守護,產生了親人般的依依不捨,使舅媽最後的人生旅途中意外獲得了燦爛,這是全書另一段特別而細膩的感情線。

 

然而,唯一可以正確地象徵她的存在的,當然是她那雙眼睛。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雙眼睛的藍。  深邃而透明,在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的同時,卻又令人感到畏懼。雖然她的身體已然衰老,但那雙眼睛卻被時間所遺忘,依然保持著出生時的樣貌。那雙眼睛彷彿已被製成標本。 (p.65)

 

小原在第一次拜訪過後不久,在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故弄玄虛的報導:「猛獸館的安娜塔西亞」。從此,主角的生活發生了重大的改變。這篇報導一舉成功的塑造了舅媽有可能是俄羅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四女兒的形象。街上開始有慕名而來要簽名的民眾;而小原更是厚顏地將自己當作是舅媽的經紀人,接二連三地安排希望見安娜塔西亞一面的人來到家中。電視台更製作了一個節目,請來了各名堂的學者專家採訪確認,內容不乏機智問答和神秘嘉賓等安排。這場精采完美的表演秀,並未播出,卻留下了動人的餘韻。結束拍攝之後,故事中的主角們,仍然繼續過著日子……。

 

對我們來說,那就像是一本相冊。我和兩顆因緣際會參與了舅媽的晚年,將每天的紀錄濃縮後,凝聚在錄影帶上。只要按下播放鍵,就能夠隨時喚醒她的身影。 (p.154)

 

《貴婦人A的甦醒》的故事開始於一段嶄新的生活,從對舅媽的輕視,凝聚著不安與不解。舅媽有著令人不知所措的固執,而主角的男朋友兩顆也一樣;這些私密與執著的行為,不論是出於自發或強迫症的緣故,至少他們的生活都得繼續。主角隱約發現了或許是舅媽患有妄想症的事實,但卻也跟著她一路演下去,從沒有想過質疑或戳破她;同時,對於小原的不信任和防備也漸漸鬆動,開始採取較包容的態度,進而了解,改變自己的看法。她的心中明白,這段日子也許並不算不愉快的回憶,這些日子以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舅媽的刺繡、兩顆的進門儀式,都未曾中斷也無法中斷。

 

有點徬徨,卻又沉醉在自己世界的舅媽;凝視著對方,眨了好幾次眼睛的舅媽;藍色的眼珠微微濕潤的舅媽;彎著背,注視著自己顫抖手指的舅媽……。 (p.155)

 

故事最後,舅媽到底是不是俄國流亡的末代公主安娜塔西亞?書裡始終沒有解答,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這無損於故事的引人入勝。小說中出現的場景與情節,如動物標本、強迫症、心臟猝死栽進北極熊標本口中,最後舅媽離奇的心臟插入鹿角而死亡……,感覺都非常光怪陸離。但隱藏於故事之中的情感,是再平常不過,可以感受到作者-小川洋子十分著重的原素-回憶和感情,甚至更準確地說,是記憶與愛。透過本書幾個角色之間非親非故,卻維繫了一段細膩而永遠的情感關係,特別是舅媽和患有強迫症的兩顆,對他的怪異行為一點也沒有見怪不怪,甚至比女主角更包容、更有耐性。她對標本仲介商小原的寬厚,一種超乎平常的關懷,因此他對夫人也有了敬意與情感,也透過整個過程了解到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模式,角色間的互動傳遞出暖洋洋的感受。

 

當兩顆知道舅媽過世後,為了安慰女友,那深深的關懷之情湧滿整個心頭,他的那些進門儀式,瞬時消失了。女主角的男友體會到了愛情,用愛情克服了內心的強迫症。「他沒有舉行儀式,為了早一刻擁抱我,他既沒有旋轉,也沒有按門,更放棄了跳躍。他筆直地衝了進來,彷彿那扇門根本不存在。

 

這是一本典型的療癒系作品,充滿了文學中的「失落-找尋-救贖」元素,讀者一起陪著裡面的幾位人物去面對身心的救贖,舅媽藉此來回憶過世的丈夫和對生平作一個註解,也或許因為A夫人本身有著耐人尋味的身世,她有智慧地面對想利用她炒新聞的大眾,她並不是以一般人的視野來觀看世界。每個人在偏執的行為中,逐漸找到一條發現自我的路。最後甦醒的不單單只有A夫人,終於喜歡上舅媽的外甥女,因為女友的眼淚而突破強迫症的兩顆,乃至於放棄標本的小原,大家都獲得了甦醒,獲得心中最後的自我救贖。
 

* 結 語:

 

整體來說,這是本很特別的小說,故事行進中充滿著小川洋子溫暖徐緩的步調,閱讀過程十分暖洋洋,同時瀰漫著一股異國情調及詭異氣氛,藉由她獨特的女性觀點塑造出那個被人遺忘的神秘世界,也帶給讀者無窮的想像空間。試圖告訴讀者,就是這一種情感和回憶,無論世界如何吵雜,故事中的每一個角色始終盡全力呵護著自己心中不容侵犯的角落。

 

人的壽命比標本短暫,無法回歸大地的標本經常必須離開原來的主人,繼續留在這個世上。

 

小川洋子是很用功的一位作家,她不是隨手拈來,在《博士熱愛的算式》裡把無數的數學算式放在故事裡卻不覺得突兀;而在本書《貴婦人A的甦醒》,則蒐集了許多關於俄國安娜塔西亞公主的歷史史料與素材,用俄羅斯流亡公主的生世之謎反諷那些炒八卦的媒體與商人。另外還有二個也很專業的領域-動物標本和強迫症,這些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去蒐集資料和咀嚼閱讀,小川洋子卻能把這些枯燥乏味的知識主題與故事背景融合在一起,橫跨了虛構故事與真實事實的界線,直指存有的虛無與歷史現場的荒謬可笑,激發讀者另類的想像力,這就是她的文字魅力,兼顧背景深度卻又容易閱讀。

 

很難清楚地定位小川洋子這位作家,她的作品用字遣詞絕對算不上華麗,但她的筆鋒冷冽,充滿想像力,卻透出強烈的閱讀溫度。她對於死亡和記憶,始終有著莫名的興趣,作品中經常可見生與死的意象和思索,她是站在死者與生者世界的中心點寫作,一步步帶領讀者走向未知之境。小川洋子筆下的世界,細膩刻劃了現代人對於身處環境的不確定感,對於抱持情感的徬徨不安,面對未來的茫然無助與煩惱。

 

小川洋子用一種感性的眼光去看待生活周邊的世界,深刻的情感在於真誠的付出,短短的人生交會點上,很多時候都會有一二段難忘的感情。閱讀過程,總會忍不住想一窺究竟,會是怎樣不同於以往想像的情節發生?小川洋子的作品不會缺少人性的醜惡、殘酷、陰暗面,卻能感受到一種故事的魅力,饒富深意的作品厚度,充滿想像力卻又滿佈人生苦澀滋味,令人回味無窮。

 

 

【內容簡介】:

 

一頭栽進北極熊標本口中嚥了氣的舅舅。為死去的動物刺繡的舅媽。這位神秘的貴婦是羅曼諾夫王朝的最後倖存者嗎?

 

生與死.回憶與愛  小川文學的新境界,冰冷的文體裡蘊含著「對人類的最深沉的愛情」

《博士熱愛的算式》芥川獎作家,小川洋子以冷冽的文體描繪出一個已失去的世界、生動而細膩的溫暖長篇。

 

舅舅的頭伸進北極熊標本張開的大嘴裡身亡後,舅媽每晚都會在他生前大量珍藏的動物毛皮、標本上刺繡,藝術體英文字母A的四周,圍繞了一圈蔓藤玫瑰,在一針一線地刺繡時,她彷彿在為每一塊毛皮蓋上不可或缺的印記。
這印記,改變了我們原本單調平靜的生活,甚至參與演出了一齣荒唐可笑的鬧劇。

 

在人潮中突然停下腳步歎息的剎那,或是輾轉反側,聽著雨聲的深夜,我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夫人。想起她手持絲質禮帽,關節劈啪作響的行禮身影;想起她坐在客廳沙發上,額頭上的皺紋微微顫抖,忍受著頭痛的樣子。於是,我終於發現,她那雙眼眸的藍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為其中隱藏著獨自被留在這世上的孤獨。    --摘自本書第五章

 

【作者簡介】:

 

小川洋子(Yoko Ogawa) (詳見前作心得)

 

【譯者簡介】:

 

王蘊潔 (詳見前作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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